评《英汉大词典》（第3版）「古雅的汉语表达」
本帖最后由 klwo2 于 2025-5-24 03:13 编辑《英汉大词典》（第3版）有个第2版没有的特点，就是从汉学家理雅各（James Legge，1815年12月20日—1897年11月29日）的儒家经典译文中选了一些句子做例句
《英汉大词典》（第3版）主编 朱绩崧 先生没直说「理雅各」三个字，但我查下来，除了理雅各没看见别人的译文。这倒也不难理解，毕竟理雅各的译文在网上最好找，在ctext.org上面直接双语呈现，有现成的文本，谁乐意费劲翻纸书、翻PDF呢？
那么《英汉大词典》（第3版）收入这些「古雅的汉语表达」，好不好呢？我想了想，不如这样——
1. 「信达雅」三方面，我打算只关心「信」，也就是说，理雅各的英文句子，在普通的英美读者看来，意思是否和中文原句一致。我打算以楊逢彬的《論語新注新譯》的白话译文为参考，但不绝对遵照他的说法；
2. 如果理雅各的译文与中文原句有差异，则看看其他《论语》《孟子》英译本是否也有同样的问题，如果有，则算作小问题；如果没有，则算作大问题——我这里选的都是最近二十年来由英美出版社出的译本，不用年代较老或者中国本土出版的译本。
既然 朱绩崧 先生已经给了他引以为傲的9个词语，那我们就一起看看吧——
1. 弟子入則孝，出則弟（《学而》1.6节）——《英汉大词典》（第3版）第7页
《論語新注新譯》：「後生小子，在家便孝順父母，出門便敬愛兄長」
词典引用的理雅各译文：A youth, when at home, should be filial, and, abroad, respectful to his elders.
ChatGPT结果：
大家对照ChatGPT的结果不难发现，elder的意思只是年长的人，并不等于「兄长」（《现代汉语词典》：「 1. 兄 2. 对男性朋友的尊称」，「孝悌：孝，指孝顺父母；悌，指尊敬兄长」。这里有偏差。
不过我看了下其他的当代《论语》译本，在这一条上采取类似译法的也不少，如Edward Slingerland 2010年出版的译文：「A young person should be filial when at home and respectful of his elders when in public. 」
有的译本试图把这里的「孝悌」描述得更精确，如Roger Ames and Henry Rosemont 的译文：「As a younger brother and son, be filial (xiao) at home and deferential (di) in the community」
总之，按照之前所述的判断标准，这一条过关。
2. 博學而篤志，切問而近思，仁在其中矣（《子张》19.6节）——《英汉大词典》（第3版）第41页
《論語新注新譯》：「廣泛地學習，堅守自己的志向；懇切地發問，多考慮眼前的問題，仁德就在其中。」
词典引用的理雅各译文：
There are learning extensively, and having a firm and sincere aim……
ChatGPT结果：
《汉语大词典》「篤志：專心一志；立志不變」对照ChatGPT的结果不难发现，sincere 这个词是无中生有的，是理雅各（或者他的助手）把「笃」的其他意义代入进来了。
其他的当代《论语》译本，均不认为「博學而篤志」当中有sincere 的意思：
David Hinton 2014年 译文：Broad learning with resolute purpose, earnest inquiry with attentive reflection on things at hand – therein lies Humanity.
Edward Slingerland 2010年 译文：Learning broadly and firmly retaining what one has learned, being incisive in one’s questioning and able to reflect upon what is near at hand—Goodness is to be found in this.
Annping Chin 2014年 译文：Learn broadly and be constant in your effort. ask questions that are pressing to you, and reflect on things close at hand—humaneness is found in this.
Roger Ames and Henry Rosemont 译文：Learn broadly yet be focused in your purposes; inquire with urgency yet reflect closely on the question at hand—authoritative conduct (ren ) lies simply in this.
这些译文本身有没有其它问题，姑且不去说它，理雅各译文有偏差，是较为确定的。《英汉大词典》把它放在aim下面，不算直接犯错，因此算中度错误。
3. 君子不重則不威（《学而》1.8节）——《英汉大词典》（第3版）第271页
《論語新注新譯》：「君子，不莊重，就没有威嚴」
词典引用的理雅各译文：If the scholar be not grave, he will not call forth any veneration.
ChatGPT结果：
这句话把「君子」翻译成scholar，是不合理的，即便考虑到时代因素，也不够好，这里已经讨论，不赘述
「威」=「威严」，理雅各翻译成veneration，有偏差。《引用语大辞典》：
‘
不过我们的林语堂童鞋和理雅各是一伙儿的，林语堂汉英：「君子不重則不威 if a superior man doesn't behave with dignity, he will command no respect」
从当代《论语》译本看，两派都有：
（1）
Edward Slingerland 2010年 译文：If a gentleman is not serious, he will not inspire awe
Annping Chin 2014年 译文：If a man of position does not have integrity, he will not inspire awe.
（2）
David Hinton 2014年 译文：If you’re grave and thoughtful, people look to you with the veneration due a noble.
考虑到「君子」与scholar实在是相差较大，《英汉大词典》把它放在call forth下面，不算直接犯错，因此算轻度错误。
4. 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里仁》4.16节）——《英汉大词典》（第3版）第412页
《論語新注新譯》：「君子明白的是義，小人明白的是利」
词典引用的理雅各译文：The mind of the superior man is conversant with righteousness; the mind of the mean man is conversant with gain.
ChatGPT结果：
ChatGPT指出superior man、mean man很容易误解，这个意见当然是对的了，这里已经讨论过。不过这是理雅各的固定译法，我们知道就好，姑且体谅了。
这一句真正有大问题的是「喻」字，请看《汉语大字典》：知晓，明白。如：家喻户晓；不言而喻。《玉篇·口部》：“喻，曉也。”《論語·里仁》：“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
请看《汉语大词典》：知曉；明白。《論語•里仁》：“子曰：‘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
请看《王力古汉语字典》：明白，知道。論語里仁：“君子～於義，小人～於利。”
请看《引用语大辞典》：
这不是毫无争议吗？采纳这个正确答案的资料很多啊——
吴光华《汉英大词典》：「君子喻于义, 小人喻于利 [- - yù yú yì xiǎo rén yù yú lì] The gentleman understands what is moral.; The small man understands what is profitable.」这是对的呀！
David Hinton 2014年 译文：The noble-minded are clear about Duty. Little people are clear about profit.
Edward Slingerland 2010年 译文：The gentleman understands rightness, whereas the petty person understands profit.
Annping Chin 2014年 译文：The gentleman understands what is morally right. The petty man understands what is profitable.
Roger Ames and Henry Rosemont 译文：Exemplary persons (junzi ) understand what is appropriate (yi); petty persons understand what is of personal advantage (li)
理雅各不是唯一一位理解错这句话的，还有马礼逊童鞋作伴，请看1822馬禮遜英華字典：The virtuous man is skilful in righteousness; the vicious man is skilful in worldly gains 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喻」并没有「熟练」的义项，马礼逊纯属根据语境瞎猜。
ChatGPT敏锐地注意到了一点，理雅各笔下的这个「conversant」，应该理解为「专注于」，也就是Shorter Oxford的义项3:「Occupied or engaged with (also in, †among, †about†); having to do with. 」也是韦氏W3的义项2「archaic : having an interest or concern : occupied — used with in, about, with, among」这个义项应该大致对应《英汉大词典》的「古 从事于…的；有关…的 (in, about, with)」。
这个义项在当代英语里已经是死义了，可是你猜怎么着？这个义项在理雅各活着的时候（1815年12月20日—1897年11月29日），还没死掉哪！
所以说，理雅各先是把「君子喻于义, 小人喻于利」理解错了，把「喻」理解成了「专注于」，用他当时的英语用词习惯写下了「conversant」，我们的《英汉大词典》（第3版）盲信理雅各的译文就算了，还把人家笔下的「conversant」硬生生放到了当今英语当中还活着的意义「熟悉的；谙练的，精通的 (with, in)」里面了！这是多么雷人啊！
谁叫你非要附庸风雅，不老老实实查汉语辞书呢？谁叫你不提前做好功课，提前想到理雅各那时候的英语跟你熟悉的英语可能不一样呢？真叫活该！
总之，《英汉大词典》把它放在conversant下面，是严重错误。
5. 王如施仁政於民，省刑罰，薄稅斂，深耕易耨。（《梁惠王上》）——《英汉大词典》（第3版）第539页
词典引用的理雅各译文：If Your Majesty will indeed dispense a benevolent government to the people
ChatGPT结果：
《孟子》里的话，没啥问题，过关。
6. 其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鮮矣（《学而》1.2节）——《英汉大词典》（第3版）第709页
《論語新注新譯》：「一個人的爲人，既孝順父母，又敬愛兄長，卻喜歡冒犯上級，這種人是很少的」
词典引用的理雅各译文：They are few who, being filial and fraternal, are fond of offending against their superiors.
ChatGPT结果：
「孝悌」这个词又出现了！说实话，前面的「respectful to his elders」和这里的「fraternal」都有点偏，不能严格对应「敬爱兄长」，不过我看了下，沿用的《论语》译本也有不少：
Annping Chin 2014年 译文：It is rare for a person who is filial to his parents and respectful to his elders to be inclined to transgress against his superiors.
Roger Ames and Henry Rosemont 译文：It is a rare thing for someone who has a sense of filial and fraternal responsibility (xiaodi ) to have a taste for defying authority.
所以这里算过关
7. 且古之君子，過則改之（《公孫丑下》）——《英汉大词典》（第3版）第1386页
词典引用的理雅各译文：when the superior men of old had errors, they reformed them.
ChatGPT结果：
superior man不好，这里已经讨论过。不过这是理雅各的固定译法，我们知道就好，姑且体谅了。
《孟子》里的话，没啥别的问题，过关。
8. 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为政》2.15节）——《英汉大词典》（第3版）第1480页
《論語新注新譯》：「學習而不思考，就會受騙；空想而不學習，就會疲憊而無所得」
词典引用的理雅各译文：Learning without thought is labor lost; thought without learning is perilous.
ChatGPT结果：
这句的理雅各译文是名家名句了。这句里的「罔」「殆」的意义，一直争论不休，感兴趣的朋友可以看《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 考辨》（李世玉，汉字汉语研究2023年第3期），这里理雅各把「殆」理解为「危险」，是合理的，不算大毛病。
所以这里算过关
9. 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学而》1.1节）——《英汉大词典》（第3版）第1484页
《論語新注新譯》：「學了後又定時複習它，不是很高興嗎？」
词典引用的理雅各译文：Is it not pleasant to learn with a constant perseverance and application?
我必须说实话，看到这句，我的第一反应就是：「时」字应该会有争议吧？是「按时」还是「时常」？「习」应该会有争议吧？是「复习」还是「练习」还是「实习」？「说」字保不齐也有人有争议吧？
我是万万没有想到，理雅各硬是能从这句话里读出「perseverance and application」来！发挥得过头了吧？
看看其他译本：
David Hinton 2014年 译文：To learn, and then, in its due season, put what you have learned into practice – isn’t that still a great pleasure?
Edward Slingerland 2010年 译文：To learn and then have occasion to practice what you have learned—is this not satisfying?
Annping Chin 2014年 译文：Is it not a pleasure to learn and, when it is timely, to practice what you have learned?
Roger Ames and Henry Rosemont 译文：Having studied, to then repeatedly apply what you have learned—is this not a source of pleasure?
我是真心没懂，「學而時習之」这句话里哪个字体现perseverance了？《英汉大词典》（第3版）把这句译文放到perseverance下面举例，除了解释为理雅各面子大，看在理雅各的分儿上收了，实在看不出合理性来。
而且说一千道一万，传教士、汉学家又不是只有理雅各一位，翟理斯华英的译文「to learn and from time to time practise, －what one has learnt」尽管未必100%准确，不比这莫名其妙的「perseverance and application」强？
总之，《英汉大词典》把它放在perseverance下面，是严重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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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我们总结一下！
“弟子入则孝，出则悌”（abroad 条）——过关
“博学而笃志”（aim 条）——中度错误
“君子不重则不威”（call 条）——轻度错误
“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conversant 条）——严重错误
“施仁政于民”（dispense 条）——过关
“为人孝悌”（filial 条）——过关
“古之君子，过则改之”（old 条）——过关
“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怠’（ perilous 条）——过关
”学而时习之”（ perseverance 条）——严重错误
这个成绩怎么样呢？反正我是尽量按照我最开始设定的标准客观打分的。如果觉得只有严重错误才算问题，那么9个有2个，22.2%也还行；如果要求比较严呢，那么9个有4个有问题，44.4%就不太好看了
如果一定要谈一点主观意见，我认为辞书最要紧的事情是准确，译文要忠实、完整无误地传达原文的意思，在这一点上，当代英美译本站在前人的肩膀上，比理雅各强是天经地义的。如果要采用理雅各的译文，体现古雅、古风，那么应该好好把关，把错误的译文剔除或者改写掉——当然了这就意味着某些看起来古啊古，美啊美，高端啊高端，华丽啊华丽，雅致啊雅致，大气啊大气，上档次啊上档次的句子（怎么听着跟中二少年少女超爱的郭敬明似的悲伤逆流成河），必须割爱请出词典了
《英汉大词典》（第3版）序言当中这么说：
前两版的编纂团队，主要由兼职的大学教师组成。第3版的团队，就不一样了，由三股力量组成。首先，感恩有一批全职编辑，兢兢业业，与我共事。论年纪，他们大多是70末、80后、90后，每个人都有跳脱窠臼的思维，都有畅所欲言的勇气。所以，从大局到细部，我们常有热烈讨论。甚至，小摩擦也不时发生。譬如，他们否定了我选择的封面设计方案，也舍弃了我从“早期现代英语”名著和早期汉学家英译的儒家经典中摘录的部分例句。
为什么《英汉大词典》（第3版）的编纂团队跟主编发生「小摩擦」，舍弃了部分理雅各的例句？我想原因不难理解。
《英汉大词典》（第3版）主编 朱绩崧 先生说：
看到这些古雅的汉语表达，终于进入了 #英汉大词典 #，吾心甚慰：……
这个「终于」到底是克服了什么重重阻力、压力以后才「终于」的呀，你是想要笑死我，然后继承我的花呗账单吗？
我是不太理解，《论语》《孟子》《大学》《中庸》等等的译文又不是只有理雅各一家，您为啥对他这么……单相思？恋尸癖？情有独钟？爱不释手？吊死在一棵树上？不到黄河心不死？
只能说……暗恋就是一个人的兵荒马乱，您俩这穿越时光机的感情，《英汉大词典》（第3版）读者买回家，应该都能见证上至少15年了，这狗粮来得未免猝不及防，啊！甜晕了甜晕了…… K大见识超群，令人佩服！ 值得反复品味与学习 法无定法，一家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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