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貌」字谈《新华字典》《现代汉语词典》的白话文释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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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华字典》是新中国第一部完全以白话文释义、举例的字典，是第一部采用和推广《汉语拼音方案》，为普及义务教育、推广普通话、促进汉语规范化服务的字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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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汉语词典》是第一部用白话释义的词典。它用准确精炼的普通话书面语释义，而且尽量采用定义式的解说方式，在很大程度上避免了旧辞书同义词互训、递训的毛病。

（https://www.cass.cn/xueshuchengg ... 71101_3690062.s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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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 Q* \5 G/ z6 |& @+ @7 c这两本辞书都鼓吹自己以白话文释义，究竟是不是「第一部」可议，不过这种精神总归是大众欢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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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4 W8 o1 }3 U! o) h什么叫用白话释义呢？就是用老百姓活生生的口头语言来解释，用广大群众听得懂的话来下定义。这样做的好处一目了然：省得读者看了以后还是不明白，翻来翻去还是理解不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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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华字典》《现代汉语词典》的白话文释义是不是足够清晰、好懂、无歧义呢？我看未必。下面请看「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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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语大字典》：《説文》：“皃，頌儀也。从人，白象人面形。䫉，皃或从頁，豹省聲。貌，籀文皃，从豹省。”

「貌」的本义是什么？《说文解字》说「頌儀」不是白话，但是「从人，白象人面形」不难懂，就是人脸的形状。「面」是文言，「脸」是白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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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H. [% I& G) g7 w+ a' f, w/ U可是让我们看看《新华字典》：

貌
① 相貌，长（zhǎng）相（连 容—）：美〜｜不能以〜取人。
② 外表，表面：〜合神离｜〜似强大。引 样子：全〜｜概〜｜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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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华字典用「相貌」解释「貌」，这相当于没解释。我就是不懂「貌」的意思才找你的呀！「长相」是口语词不假，但是大家注意了，《新华字典》特别注音zhǎng，说明这个词也不是小学生一看就知道的。

1 p- j2 P) l9 f/ v7 h「相貌」「长相」两个词《新华字典》都没有收！读者只好翻到「相」字下面看看了。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就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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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
# h3 U4 S8 |$ A. m① （—儿）样子，容貌（连 —貌）：面〜｜狼狈〜｜照〜。
5 q' s  x  J% ~; |/ M' t0 C② 察看：〜马｜〜机行事｜人不可以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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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相」是样子。读者很容易推导出「貌」就是「人的样子」——这是错的！「貌」的本义是人脸的样子，不是人的样子。

" y* }* Y  }2 O% u0 j让我们看《现代汉语词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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貌
mào
7 c% ?. S; T7 f6 p8 ~; I❶ 相貌：面～｜容～｜以～取人。
& D( ?, K- r& |" X; A❷ 外表的形象；样子：全～｜～合神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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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k6 g  A$ ?! B/ ~1 N) g9 a

相貌（像貌）xiàngmào 名 人的面部长（zhǎng）的样子；容貌：～堂堂｜～平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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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X) _) Y; F# h- `: @1 X

相1
- m2 @$ y9 |; C) Y: Mxiàng
❶ 名 相貌；外貌：长～｜聪明～｜可怜～｜狼狈～。
: P9 ]2 u" V+ R" {7 s6 g❷ 物体的外观：月～｜金～。

「貌」的本义是人脸的样子，「相」读xiàng，是人外表的样子（当然包含人脸的样子），两个字的意思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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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 j; w5 h+ T) y) w4 {《现代汉语词典》用「人脸的样子」解释「相貌」，再用「相貌」解释「貌」，这个环节是没有问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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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在于，如果读者不走这个路径，而是去看「相」字头，很容易把「相貌」和「外貌」误解成同义词，进而把「貌」错误推导成「人的样子」。谁叫你非要把「相貌」「外貌」并列呢？

更不用说：「貌」是M开头的，「相」是X开头的，读者要翻大半本书，才能看到「相貌」下正确的释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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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汉语规范词典》也有这个毛病：

' w. f, ?/ h! C9 i' [8 p

貌 mào
①名 相貌；长相。容貌 | 美貌
②→名 人的外表。貌合心不合 | 外貌

我对这三套辞书最不理解的地方就是：「貌」「相」明明就不是同义词，为什么一定要用带「相」的复合词来解释「貌」呢？这不是很容易误会吗？《说文解字》说「人面形」，你把它转成白话文「人脸的形状」不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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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 [8 K2 T3 M2 @* S1 l用「脸」来解释「貌」，根本就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商务馆学汉语词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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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A, a) {- h; P

1素 人的脸的样子。□貌：面貌 miànmào｜容貌róngmào
2 o" |0 H0 Z5 g6 Y3 S% i2素 表面的形象，样子。□貌：礼貌 lǐmào｜全貌 quánmà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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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W& X: u5 g5 z2 K( D2 p7 Y國語普通詞典（中華書局，馬俊如、後覺，19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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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们把条件放宽一点，用「面」来解释「貌」也能接受的话，请看：

《澄衷蒙學堂字課圖說》：
( W% y5 G, q6 t+ M

貌

莫教切。面之神氣曰容，面之形狀曰貌。引申之，凡物之形狀皆曰貌。又申之，則為形容事物之詞，如悄悄憂貌、怫然怒貌之類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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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 O1 C/ v1 h9 c你别看这个启蒙读物用的是浅近文言，它真的比《新华字典》「相貌，长相」好懂又准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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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生字典 1915年 （陸爾奎、方毅，上海商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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貌
$ p8 i8 p: A& J3 v- g" R! g9 `▷  讀如茅(Mao)去聲
◉  面容也。如言雪膚花貌。
◉  外觀也。如言貌為恭敬。

[國音白話注] 學生詞典（商務印書館，唐昌言、李康復、朱鼎元、蔡文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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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面容」来解释「貌」字的民国时期辞书还有很多，就不一一举例了。

+ O; `: L' C4 w《説文》：“皃，頌儀也。从人，白象人面形”——用「容」（即頌）、「面」来解释「貌」字，明明是说文以来的传统，文言说「面容」，白话说「人脸的样子」，都是不容易误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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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X, t4 p. l8 W+ ?* ]# m) T《新华字典》《现代汉语词典》《规范词典》干吗非要往「相」字上面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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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要说了，你觉得「相貌；长相」解释「貌」容易误会，那是你的问题！大家都是把「相貌；长相」理解成「人脸的样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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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V  l. F. _1 R" E' L' O0 M5 k真的吗？下面让我们看看汉英辞书的栽跟头现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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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避免大家糊涂，请先看正确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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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 u+ n/ q0 q; x《新世纪汉英大词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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貌 mào
1 名face; looks 美貌; 容貌; 相貌
2 名(of a person) appearance; aspect 其貌不扬; 外貌
. n! g: C7 y" R& q3 名(of a thing) aspect; appearance; look 概貌; 全貌

; X# ^0 c. A) Y
本义「人脸的样子」用 face; looks 准确无误，这两个词在英语里都指脸的样子。
& ?$ B' K$ f# P, y
《新时代汉英大词典》：
; }# {$ U4 W; p: F3 Z) _

貌/ mào /
7 Q+ f: `! O3 g6 M1 looks; features：貌慧心毒to bear the semblance of an angel but have the heart of a devil 美貌   容貌
7 |0 P% M  ~# L) @! w5 f2 look; appearance：新貌(to take on)a new look 貌合行离to agree in appearance but differ in action 地貌   风貌   全貌

: T: _( a4 U6 m! c& |. A本义「人脸的样子」用 looks; features 准确无误，这两个词在英语里都指脸的样子。
8 r! `+ a( z/ r. h# m
8 H' v/ _/ b  Z. O下面看错误答案：
: [" a# ^2 B( m4 j% U
《现代汉语词典》（汉英双语版）：

貌 mào（ㄇㄠˋ）
1. 相貌 looks; appearance：面～ outlook 容～ looks
% v5 t1 ]2 R% l3 R( g2. 外表的形象；样子 view; picture：全～ complete view; whole picture ～合神离 appearing like-minded but being contrary-minded in reality

这本是咋想的啊？用outlook对译「面貌」，用view; picture对译「外表的形象；样子」？？

0 m3 V$ a) V5 p& y4 E" m0 U这里最严重的错误就是：appearance在英语里指外表的样子，不是特指脸的样子，不能用appearance对译「相貌」！appearance只能对译「外貌」！

: y1 `/ `2 x/ p6 O《汉英大词典》第三版：

9 c, y. w5 [, D/ I8 N  @

① (相貌) looks; appearance; face:……
/ z- ~! x- b9 K5 L% m, i0 d② (外表的形象; 样子) appearance; manner; aspect:……

: C/ r, x2 v+ x/ m6 ?% z% Z
appearance在英语里指外表的样子，不是特指脸的样子，不能用appearance对译「相貌」！appearance只能对译「外貌」！

9 l, v: O( m. s2 c《中华汉英大词典》（中）：

, o! f* y8 F0 _0 }- ^" s- l5 N8 m

appearance在英语里指外表的样子，不是特指脸的样子，不能用appearance对译「相貌」！appearance只能对译「外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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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0 b( X, r6 M6 G3 K% W————————————————————————————————————————————
如果我们再去看「相貌」，还会发现——
  C0 ], h. Z" H# k: u  _9 e! M6 }
《现代汉语词典》（汉英双语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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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貌 xiànɡ mào 人的面部长(zhǎng)的样子；容貌 (of a person) facial features; looks

嘿！这书在「貌」字下翻车，但在「相貌」条下却没翻车！看来是「人的面部长的样子」这句话提示了编者！

) H2 ^: F5 J: [- d7 j6 \《新世纪汉英大词典》：
* Q# |8 G/ k  x+ T3 E+ E* l  _相貌xiàngmào
名facial features; looks; appearance
4 \' \+ z" g$ G7 U" H  j1 q
6 T6 N, Q5 \4 A# J4 W  `; E3 I
9 o/ a( `1 Y; ]* ^* }: v7 @/ \《新时代汉英大词典》：
相貌/ xiàngmào /
% X. S7 B/ y3 Z2 ^1 D  s名facial features; looks; bearing; appearance

" [2 p% j6 Q( O' j. f! v  O- g& ]嘿！《新世纪》《新时代》在「貌」字下没翻车，在「相貌」条下反而翻车了！

" U& T! Q: s4 U7 t这说明什么？说明如果没有权威工具书明确指明「相貌」就是脸的样子，不是全身外表的样子，一般人很容易误会！
, y! b! L, U) L  T2 L% J
请看梁实秋《最新实用汉英辞典》：相貌 countenance; physiognomy; face; facial features ——正确
. B& p& M; l8 L7 H0 ?
5 K5 n3 D; z* k4 e请看林语堂《当代汉英词典》：相貌 *[xiang4mao4], n., gen. looks personal appearance.——不准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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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I( g* W: s& X4 N7 T3 p对了，我全篇没提CC-CEDICT，因为它把「貌」「相貌」都解释成appearance了！可见你的词典编得差，不光是本国人受害，学汉语的外国人也受害！

5 `, j2 I& L% a* A) G——————————————————————————————————————————————————————————————————————

释义准确、清晰、好懂、无歧义，做到这一点并不容易，我觉得要不咱从「坚持用白话文释义」做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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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8 A. I3 O2 N% v$ Y. ?/ s对了，还有一个小事，需要提一下，请看《王力古汉语字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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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前面说「人脸的样子」是打了折的说法，更准确的说法是「人脸的形状」（和「人脸的表情」不同）

; x8 ?- y& l- D7 H( r哪本辞书把这个讲清楚了呢？请看——《澄衷蒙學堂字課圖說》！

. k( Y' W5 H% h' P& u

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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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 U* i3 o: b5 P1 F莫教切。面之神氣曰容，面之形狀曰貌。引申之，凡物之形狀皆曰貌。又申之，則為形容事物之詞，如悄悄憂貌、怫然怒貌之類是。

( z8 j4 ^  y& V+ p1 i
我从来不同意坊间流传的《澄衷蒙學堂字課圖說》比《新华字典》强的论调，问题在于，「貌」这一条，《澄衷蒙學堂字課圖說》就是比《新华字典》厉害呀！